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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3.4有關預付退休金問題臺高院108年勞上易字第65號民事判決評釋

2021-03-04

2021.3.4有關預付退休金問題臺高院108年勞上易字第65號民事判決評釋

本文要評釋的這一則判決是二審確定判決(因不能上訴第三審),判決全文詳見以下連結:https://bit.ly/3q2nK6E
在這裡就不再重複摘錄。

簡要事實如下:勞工任職期間因雇主有組織整併情事曾於89年11月30日受領一筆離職金(姑且稱之為:預付退休金),嗣於102年3月31日退休。雇主計算退休金時認為該筆離職金屬退休金之預付,因此逕行扣除只將扣除後餘額給付予勞工。勞工不服事後於107年間起訴請求該被扣除部分(註一),一審臺北地院107年勞訴字第338判決勞工全敗,勞工上訴二審,臺高院108年勞上易字第65號判決改判勞工全勝,因金額未逾新台幣150萬元,雇主不能上訴第三審,全案確定(雇主後雖再提起再審之訴仍遭駁回,於茲不論)

本判決可討論者有以下幾點:

一、上訴人未到庭,被上訴人聲請一造辯論判決。

(一)、有訴訟經驗的律師大概都知道原告未到庭,被告通常會依據民事訴訟法第387條:「當事人於辯論期日到場不為辯論者,視同不到場。」之規定,陳明:「拒絕辯論」(或「不為辯論」),以符合民事訴訟法第191條擬制合意停止的規定,再多一次原告不到庭讓原告之起訴視為撤回的機會。尤其是到了二審,被上訴人更毫無懸念,畢竟一審已判決己方勝訴,更無任何冒法院改判自己敗訴風險之理由,一定是選擇「拒絕辯論」,了不起再多開一次庭再結案,但多一個上訴人再不來視為撤回上訴的機會,讓一審有利於己之判決立即確定之利益。故個人執業經驗中從未聞有二審被上訴人在上訴人不到庭情形下,竟然還聲請一造辯論判決者。
(二)、本則判決應是一個特例。依判決書事實及理由欄第一段記載:「上訴人未於言詞辯論期日到場,核無民事訴訟法第386條所列各款情形,被上訴人聲請一造辯論判決,核無不合,應予准許。」被上訴人冒險聲請一造辯論判決,二審如其所請准一造辯論判決,但判決結果卻是大逆轉,未到庭的上訴人全勝,二審廢棄一審原判改判被上訴人應將退休當時扣除的一百多萬元給付予上訴人。被上訴人可能很難接受,自己聲請而來的一造辯論判決竟是如此結果。
(三)、平心而論,言辯庭當天上訴人點呼未到時,被上訴人理應陳明拒絕辯論,縱使大部分情況下都是再開一次上訴人就會到庭,似乎多跑了一趟。況且案件進行到辯論期日階段法官心證早已形成,不論是一造辯論或兩造都到庭辯論判決結果應該都是一樣,不過即使同樣是面對敗訴判決,一個是自己聲請而來的一造辯論判決,一個是兩造都到庭充分辯論後的判決,對當事人交代方面就會有很大的不同。更何況被上訴人本來還可有一次視為撤回上訴讓全案立即勝訴確定的機會,卻平白丟失,不能說是正確的抉擇。

二、退休金約定預先給付一部分,事後於勞工退休計算退休金時再予以扣除。

(一)、本判決的另一個爭點是勞動契約關係存續期間當中,雇主可否預先給付一部分退休金(可能是一次給付也可能分期給付),待勞工真正退休計算退休金時,再將該筆已經預付的退休金扣除?本則判決中雇主預先給付的款項名目為「離職金」,但因雇主主張是預先給付退休金的一部分,本文姑且稱之為:預付退休金。
(二)、退休金的預付雖然類似勞工退休金條例第11條第3項舊制年資的合意結清,但因勞工選擇適用勞退新制後仍繼續保留勞退舊制年資(23年2個月14天),並無「結清」舊制年資之情形,故與勞退條例第11條第3項舊制年資的合意結清年資不同。
(三)、一審北院107年勞訴字第338判決對此認為:「勞工於退休或遭資遣時,僱主始有給付退休金或資遣費之義務,如勞資雙方於勞動契約關係存續期間,自行約定勞動契約繼續存續,先依勞基法規定結清部分年資,由僱主給付該部分退休金,讓勞工得先行自由運用該筆資金,而結清年資之結果並未損及勞工於勞基法上之權利(含將來退休金之權益),參酌勞退條例第11條第1至3項規定...之立法精神,及契約自由原則,自應予准許。」認為雇主預先給付「部分退休金」勞工獲得「先行自由運用該筆資金」之利益,對勞工有利而無害,自無不可。惟案經上訴二審後遭廢棄改判(但理由與本文以下所述不同)。
(四)、本文認為一審判決見解有可能產生法律風險。蓋如依一審判決見解,雇主可以在退休事實發生前就「預先」給付一部分退休金,待將來退休生效應給付退休金時再將前業已預先給付之金額扣除。如果可以這樣安排,難保不會有雇主在勞動契約存續期間內就壓低薪資,然後再把一些法定標準以上的給付解釋為(或約定為)是「退休金的預付」(例如明明應該是調昇薪資,但雇主就可能把「調昇薪資」的部分約定為是「退休金的預付」),屆時勞工退休時再予以扣除,這可能會減損到勞工真正退休時的權益。
(五)、再者,如果容許雇主可以預先給付退休金(一審判決認為這樣有利於勞工,可讓勞工先自由運用此一筆資金),假如勞工還沒工作到退休條件成就就先辭職(甚或死亡),此一預先給付之退休金豈非構成勞工的不當得利?勞工(或其遺屬)是否還需負返還該不當得利予雇主之義務?
(六)故本文淺見以為不應承認有所謂「退休金預付」的約定(勞工退休金條例第11條第3項舊制年資的合意結清屬法律允許的例外)。相同道理,勞動契約中的其他離退給付(例如資遣費)或特殊情事下的給付(例如職災給付),均不得安排由雇主預先給付,然後約定於離退或職災事故發生雇主應負給付額中再予扣除(扣還、抵銷或抵扣)。

三、退休金請求權抵銷疑義。
(一)、本則判決的第三個爭點是退休金請求權之抵銷問題。雇主抗辯:「如認系爭離職金非年資結算金額,上訴人(按指勞工)得向伊請求退休金差額,則上訴人受領系爭離職金應屬無法律上原因而受有利益,致伊受有損害,伊自得依民法第179條規定請求上訴人返還,並據以與上訴人之請求為抵銷等語,資為抗辯。」亦即為預備的抵銷抗辯。
(二)、法院判決雇主上揭預備的抵銷抗辯無理由,是認為雇主的主動債權(主張抵銷的債權)不存在:「經查上訴人依勞基法第55條規定對被上訴人(按指雇主)有退休金給付請求權,為憲法第153條第1項規定所保障之勞工基本權。系爭離職金係被上訴人為感謝並鼓勵上訴人繼續留任原有工作所發給,且上訴人並未明示或默示拋棄對被上訴人之該部分退休金給付請求權,已如前述,則上訴人受領被上訴人之給付,即屬有法律上原因。從而被上訴人辯稱:上訴人於89年領取系爭離職金119萬4,667元,屬無法律上原因而受有利益,被上訴人自得請求上訴人如數返還,並與上訴人之本件請求抵銷云云,應屬無據。」直接認定雇主的抵銷債權不存在,對於勞工退休金請求權是否禁止抵銷一節並未處理。
(三)、按104年7月1日勞動基準法修法增訂第58條第2項明文規定勞工請求退休金之權利「禁止抵銷」。惟本件勞工退休生效日是在102年3月31日,當時法律尚無禁止退休金請求權之抵銷,且司法院大法官94.5.13釋字第596號解釋更明確指出:「勞動基準法對於勞工請領退休金之權利,並未如勞工受領職業災害補償之權利明文規定不得讓與、抵銷、扣押或擔保(第六十一條參照),退休勞工自得依其權利存續狀態,享有自由處分之權能,得為讓與或供債務之擔保。勞工之雇主或債權人亦得對勞工請領退休金之權利主張抵銷,或依法向法院聲請扣押,以實現其債權。」更足見本件勞工退休當時(102年3月31日)退休金請求權並非不能作為抵銷之(被動)債權,雇主如有對勞工之主動債權存在,自得以勞工之退休金債權為被動債權主張予以抵銷。合法行使抵銷權後雙方之債權溯及於「抵銷適狀時」消滅。
(四)、退休當時法無禁止抵銷,但在104年7月1日修法禁止抵銷以後,雇主還可以主張抵銷嗎?此應為本件重要之爭點,可惜兩造對此似乎並未以之為爭點提出主張陳述,但法院判決時本於「法官知法」原則,對於法律之強制禁止規定,卻不能以當事人未主張就無視。本文淺見以為抵銷權是「權利」的一種,雖不強制權利人一有該權利就非立即行使不可,權利人當然可自由決定何時才要行使權利,但權利人行使權利時,仍不得違反行使當時法律之強制禁止規定,此為法律之當然解釋。抵銷適狀時(及以後)抵銷權人固可隨時行使抵銷權使債權消滅,然若抵銷權人行使抵銷權之當下法律已禁止抵銷者,則因抵銷權之行使是形成權之行使,乃法律行為中有相對人之單獨行為,而法律行為違反強制禁止規定者無效,民法第71條定有明文,從而本件雇主於102年3月31日勞工退休當時設如對勞工有債權存在,本來可以用以抵銷勞工之退休金債權,但當時未行使抵銷權遲至本案107年以後訴訟進行期間方行使抵銷權者,因107年(及以後)已在勞基法修法明定退休金請求權禁止抵銷之後,本文淺見認為雇主已不得再行使抵銷權矣。

四、退休金請求權之遲延利息起算日。
本則判決書事實及理由欄第六段記載:「綜上所述,上訴人依勞基法第55條、勞退條例第12條第1項規定,請求被上訴人給付119萬4,667元,及自退休翌日即102年4月1日起至清償日止,按年息5%計算之利息,為屬正當,應予准許。」前已多次述及勞工退休生效日是「102年3月31日」,本則判決認為勞工退休金之請求為有理由,除全數判准外另加遲延利息給付之宣告,但遲延利息自退休翌日即102年4月1日就起算,則與勞基法第55條第3項規定不合。勞基法第55條第3項前段規定:「第一項所定退休金,雇主應於勞工退休之日起三十日內給付」,換言之,從退休之翌日起勞工固然就得向雇主請求給付退休金(註二),但雇主並無立即給付之義務,在退休生效日之次日起三十日內雇主之給付都不算遲延,必也超過三十日後(也就是自第三十一日起)才負遲延責任,當然也才負遲延利息給付責任。本則判決認為雇主自勞工退休生效日之次日起就負遲延責任,似乎忽略了勞基法第55條第3項前段雇主給付期限的規定。
 
五、請求權基礎記載為「勞退條例第12條第1項」似乎有誤
如上所引述判決書事實及理由欄第六段記載:「綜上所述,上訴人依...、勞退條例第12條第1項規定,請求被上訴人給付...為屬正當,應予准許。」請求權基礎記載為勞退條例第12條第1項規定,應屬誤繕。本件勞工在勞退條例施行後選擇適用勞退新制,但保留舊制年資23年2個月14天,於符合退休要件(服務年資30年11個月又14天)後自請退休獲准。此時請求雇主給付所保留勞退舊制年資退休金之法律依據,應為勞基法第55條及勞退條例第11條第2項規定。依一審判決書記載,當事人起訴時就誤繕請求權基礎:「為此依勞基法第55條、勞工退休金條例(下稱勞退條例)第12條等規定,請求被告給付退休金差額等語。」到了二審仍繼續誤繕:「爰依勞動基準法(下稱勞基法)勞基法第55條、勞工退休金條例(下稱勞退條例)第12條第1項規定,求為判命:被上訴人應給付上訴人119萬4,667元本息等語」。二審判決勞工全勝,仍未發現勞工誤引勞退條例條文,於據上論結欄引據勞退條例第12條第1項規定為勞工勝訴判決,應屬明顯的錯誤。
 

註一、勞工確實起訴日期無法從判決書看出來,本文是從地院一審案號編為「107年勞訴字」推斷勞工是在107年間起訴。又因勞工是在102年3月31日退休生效,退休金請求權五年時效於107年4月30日屆滿,推斷勞工應該是在107年1月1日至107年4月29日這一段期間內起訴。

註二、但退休金請求權五年時效依勞基法第58條第1項規定,則是自退休「次月」起算而非自退休「次日」起算,應請特別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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